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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文樑的海外風景畫:純正的探索
2012-09-06
顏文樑的海外風景畫:純正的探索
顏文樑(1893-1988)是中國現代油畫史上的代表性畫家,其作品既具現代因素又富有傳統意境,而且他對油畫顏料和油畫技法的探索在中國早期油畫家中是出類拔萃的,但他的知名度遠在徐悲鴻、劉海粟等藝術家之下,除去歷史際會的原因,也與他的藝術成就被藝術界低估有關。顏文樑最著名的作品通常被認為是1920年的色粉畫《廚房》,因為該畫在1929年的巴黎春季沙龍上曾獲得榮譽獎,但實際上《廚房》作為寫實類的風俗畫,只能代表顏文樑最初的藝術水準。筆者認為,顏文樑在1928到1931年赴法留學期間所作的數張風景畫才更能代表顏文樑的藝術成就,甚至在顏文樑的全部藝術生涯中也可算作巔峰。因為在今天看來,這批海外風景畫是顏文樑在藝術上探索最為“純正”的作品,顧丞峰評價說:“無論在色彩還是透視結構上,顏文樑此時期的寫生現有留存作品都堪稱可圈可點之作。也可以說標誌著他對油畫表現能力的完全把握。”[1]相比之下,他晚年(20世紀下半葉)的風景畫較多表現現代化建設的新成就,儘管在主觀上顏文樑對油畫民族化的追求,意在擺脫油畫的歐洲傳統,以建立中國油畫的獨特性,但畢竟在畫面上與藝術並不相關的外部因素增多,繪畫語言最終無可避免地走向細密和瑣碎。
 
一、航行的印象
 
1928年,顏文樑從上海搭載法國油輪赴巴黎求學。畫史通常記載顏文樑赴法是因徐悲鴻的鼓勵。徐悲鴻確曾於1928年5月攜夫人應邀來蘇州美術學校演講,顏文樑肯定得其敦促,但顏文樑出國的最早念頭是由鄭慧祥喚起。鄭慧祥是顏文樑在江蘇太倉省立第四中學兼任圖畫教員時的同事(顏文樑當時每隔一周到太倉中學兼課,教靜物寫生和野外風景寫生),是一名英文教員,曾留學美國,顏文樑出國的護照即由通曉英文的鄭慧祥代辦。
 
在經費方面,顏文樑恰逢時機,當年國內軍閥混戰,歐洲各國貨幣貶值,中國一元可換十二法郎,顏文樑回憶說:“我在蘇州好幾所學校兼課、賣畫多年,已經積蓄了一點錢。”[2]據《顏文樑先生年譜》的作者錢伯城記載,顏文樑當時尚有儲蓄八千元,足敷出國費用。而且顏文樑在巴黎高等美術學校學費僅每年一百法郎,經費上並不拮据,加之他平生節儉(顏文樑後來告訴他的兒子顏振康,他在法國時早餐通常只吃一個羊角麵包),使得他可以專心探索藝術,並無後顧之憂。
 
顏文樑與震旦大學法律系學生孫彭年結伴,於1928年9月中旬自上海乘法國二萬噸油輪“帕朵斯號”啟程。上船後,顏文樑即開始寫生,途經香港時逗留一天,在一山頂作畫《鳥瞰香港》,卻因員警干涉未能完成。經越南西貢,在飯店吃飯時繪《越南西貢》一畫,畫面選取的視角較高,街景一覽無餘,逸筆草草,記錄了顏文樑對西貢的短暫印象。由於越南華人較多,顏文樑所畫的西貢並沒有傳遞出特別強烈的異域感。周恩來在1920年赴法時同樣乘坐“帕朵斯號”,據記載,與周恩來同船的赴法學生共197名,途經西貢,大批華人揮舞旗幟,點燃鞭炮,歡迎中國學生。[3]顏文樑雖未如當年周恩來一行受到當地華人的熱烈歡迎,但顏文樑在西貢的心情顯然是樂觀的:《越南西貢》具有較為強烈的陽光感。周恩來在《赴歐途中所見——致周恩壽(一九二〇年十一月十六日)》一信中曾描述西貢:“西貢是安南商埠,如同天津一樣。河身九曲三灣,直通海口,大船一直進入,緊靠碼頭。”[4]顏文樑沒有選擇碼頭作描繪物件,而是記錄西貢馬路上的人來人往,只有畫面遠景的天空依稀顯示出港口城市的感覺。
 
航行途中,顏文樑共創作5張畫,其中以《印度洋夜航》最為精彩。創作該畫時正值中秋,夜海上月亮初生,風平浪靜,月光如鱗片灑在海面,頗能勾起遐思。左側佔據畫面四分之一面積的龐然大物,即顏文樑本人所乘坐的油輪。油輪上雖非人聲鼎沸,卻也燈火輝煌,乘客絕無睡意。《印度洋夜航》一畫最值得關注的地方,當是月亮與燈火的交映。顏文樑曾數次總結描繪月亮的藝術經驗,他說:“月亮的色彩偏於冷色(如青、藍、紫),但在月亮近旁往往偏于淡黃、淡紅等暖色。因為在夜間,月亮在天上是最亮的,最亮而遠就偏暖,但不要過分顯出紅、黃色調,不然,這不象月亮,而象夕陽了。”[5]在《印度洋夜航》中,月亮的近旁偏于淡黃,而挨近月亮的遊輪則因為燈火而偏紅,很好地襯托了月亮、天空、海面的冷色。
 
與《越南西貢》相比,《印度洋夜航》透露出淡淡的異鄉情思,顏文樑說:“同樣畫一個月亮,歡樂的人看到月亮覺得月色迷人,而一個離鄉別井的遊子看到月亮有時會引起思鄉情緒。”[6]顏文樑在該畫中所描繪的月光並不特別明亮,反而是略顯暗淡。顏文樑認為風景畫的美最重要的是要有感情,他說:“風景畫有了感情,欣賞風景畫的人在看畫時就會產生感情,即產生共鳴。”[7]20世紀20年代赴法的中國留學生為數眾多,他們若看到該畫,必定有所共鳴,畫作能夠喚起他們的航行記憶。在顏文樑1928-1931年間創作的所有海外風景畫中,僅此一件題材是月夜,顏文樑在回國以後也曾多次描繪過月夜,比如《庭院月色》(1940)、《深夜之市郊》(1960)、《上海煉油廠》(1975)、《月夜》(1978)、《重泊楓橋》(1980)、《石湖串月》(1982)等等,但都沒有超過《印度洋夜航》的藝術水準。顏文樑的高足、油畫家費以複曾分析道:“他畫發光的月亮,從純白、淡黃、黃白、綠白而至黃綠、青綠、藍綠、暗藍等次第變化。畫紅燈,即從朱磦、橙黃、深紅、紅褐、深褐等層次變化。這種用色的漸次轉變,再加以用複色的方法,在一種顏色中包括著各種色彩的組成,形成了無比豐富的多樣變化,複雜的節奏。”[8]顏文樑對光的表現,僅僅依靠色彩的層次來實現,而不依靠來自自然界的外光,他主張油畫筆觸的外觀要呈圓形,不要出現尖峰,以免塑形的顏料被外光所干擾。
 
依筆者所見,《上海煉油廠》、《月夜》、《重泊楓橋》等作品對月亮、燈光的表現,並沒有形成“無比豐富的多樣變化,複雜的節奏”,反而過於謹細,拘泥於表現房屋、船隻的燈光,喪失了畫《印度洋夜航》時的放逸。尚輝曾將《印度洋夜航》等畫與顏文樑的第一個時期(1912-1927),即以《廚房》為代表的盒子式室內景物畫相比較,認為單調的、沒有複雜構成的海面能留給顏文樑以足夠的精力,去觀察由氣候和時差所造成的光色變化。顏文樑在赴法途中所創作的這幾張風景畫,在光色上的探索頗有進展,可視為中國早期現代主義油畫的精作。
 
二、歐洲的實景
 
顏文樑乘坐的油輪並不直抵巴黎,而是在馬賽登陸。顏文樑換乘火車到達巴黎,暫時下榻萌日旅館。顏文樑手持徐悲鴻寫的介紹信,拜訪徐悲鴻當年的導師達仰(Pascal-Adolphe-JeanDagnan-Bouveret,1852-1929),達仰年近八十,已年邁體衰。顏文樑呈上他的粉畫《廚房》,達仰讚揚為佳作,但也不客氣地批評說:畫中兩小孩的形象稍有不足。顏文樑虛心接納意見,並欲拜達仰為師,達仰推卻:年老多病,很久沒有作畫,且家中無石膏模型。達仰雖然拒絕了顏文樑,但出於好意,他把顏文樑介紹到巴黎高等美術學校研習。 
 
顏文樑在巴黎高等美術學校初習半年,大抵上午在石膏室練習素描,下午則去巴黎各大美術博物館臨摹原作。半年後進入實習室畫真人模特。顏文樑在盧浮宮臨摹較多,主要研習古典主義繪畫。但顏文樑在歐洲期間的風景畫通常被視為印象主義,顏文樑也承認自己的風景畫“有一點點印象派味道”。顏文樑在巴黎高等美術學校師從埃爾內斯•羅隆(Ernest Laurent,1859-1929)教授,羅隆雖屬學院派,但他年輕時與修拉曾是好友,自然受到印象主義的薰陶。而且顏文樑在法期間與周碧初有過交遊,周碧初是典型的、受印象派影響極大的中國留學生,但現在很難找到證據表明顏文樑曾具體受到周碧初怎樣的影響。顏文樑幾十年後回憶說:“幾十年前,我在外國留學時,那裡已經有學院派、印象派、抽象派,很多很多。我不反對別的派別。在巴黎,各畫派之間並不互相攻擊。關於印象派,當時我不大喜歡,但自己不知不覺也受了印象派的影響。印象派的色彩是不錯的。那時我只曉得要畫得真實。”[9]印象派宣稱他們比古典派更加注重真實,印象派強調瞬間印象的記錄。如果以學院派的標準來看,顏文樑在歐洲的風景畫只能算作寫生。但印象派認為寫生即創作,並且是真正的創作。然而,顏文樑的思想始終沒有擺脫寫生與創作的對立,他說:“對景寫生可以提高自己對事物的認識和形象記憶,絕不會有礙於創作想像。”[10]顏文樑覺得他的海外風景畫只是寫生或習作而已,還算不上是正式的作品,因為他本喜歡工細的、耗費功夫的作品。但顏文樑的認識並不妨礙今人將他的寫生視為完整的、具有概括性的創作。
 
1929年,顏文樑在巴黎畫了《巴黎鐵塔》、《巴黎聖母院》、《巴黎先賢寺》等作品。尚輝認為顏文樑在學院中對素描堅實感的追求鬆弛了他對光色的敏感度,所以《巴黎聖母院》、《巴黎先賢寺》在色彩方面相對貧弱,陰影也顯得灰黑,與輪船上的寫生有天壤之別,《英國議院》、《巴黎鐵塔》則囿於建築物的具體結構而顯得有些呆板,色彩也不夠響亮。顏文樑1929年的風景寫生在色彩的豐富度上確實不如1928年,尤其是他於1929年6月在倫敦遊歷兩周時所畫的《英國議院》,完全是學院派的灰暗色調。也許是因為英國多雨,顏文樑畫的時候剛好是多雲天氣,但這不構成開脫的理由,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顏文樑當年對石膏素描和人體素描的古典式練習較多,波及到對風景的表現。
 
1930年,顏文樑與劉海粟等人同遊義大利,義大利陽光充足,顏文樑遊羅馬、佛羅倫斯、威尼斯、米蘭等地三周,畫《羅馬鬥獸場》、《羅馬古跡》、《威尼斯水巷》、《威尼斯運河》、《佛羅倫斯廣場》、《羅馬遺跡》、《威尼斯伯爵宮》、《米蘭大寺》、《威尼斯聖保羅教堂》等14幅,達到顏文樑海外風景畫的最高峰。1933年考入蘇州美專的畢頤生說:“在顏師的許多油畫作品中,我偏愛他在威尼斯、羅馬考察時的一批寫生畫,這批畫色彩響亮地方特色濃郁,畫幅雖然很小,但卻表現得很完整。據他說一般在二小時左右完成。”[11]這批畫創作流暢,形象生動,熱烈灑脫,現場感強烈,在藝術上達到了相當的高度,是20世紀上半葉中國繪畫的傑出成果。顏文樑數年後回憶說:“我於早年旅遊德、法、意、英諸國,數十年後翻閱在異國的寫生舊作,恍如昨日。所作人像,永留當時神態。”[12]時間隔得越長,這批寫生越具有悠思的性質,顏文樑平生記憶力好,喜愛回想以往,他童年時在學校常被要求領唱歌曲,直至晚年顏文樑還會不時低聲念唱當年的曲調。顏文樑也很看重即時實地的體驗與回味,他在歐洲期間曾經穿過一雙舊鞋,每到名勝古跡處,他都會換上它踏行,並打算保留它作為今後“履歷”的紀念,只可惜後來丟失。當年的《佛羅倫斯廣場》、《威尼斯伯爵宮》、《米蘭大寺》、《威尼斯聖保羅教堂》等作品除了對義大利建築的描繪,還描繪了場景中的人,人物雖小,卻動態十足,生動鮮活。顏文樑1930年的作品均系印象主義風格,現在同樣無從考察與他同游的劉海粟對顏文樑的風格有何影響,畢竟劉海粟早已是印象主義的狂熱信徒了。
 
三、遊歷的尾聲
 
1931年底,顏文樑因學校對學生年齡不能超過二十七歲的規定,決計回國。實際上顏文樑當時已經年近四十,出國前由知情人指點,在護照上少填了十歲。此時年滿,無法再留,加上國內風雨淒淒,蘇州美校本來全由顏文樑支撐,顏文樑去國三年期間,學校較為散亂,急盼顏文樑回國主持學校工作。顏文樑回國選擇乘坐火車,首先從巴黎達到柏林,在柏林停留兩天,期間畫《柏林舊皇宮》,該畫是顏文樑1928-1931年海外風景畫的尾聲。《柏林舊皇宮》依然色澤絢爛,印象味十足,完全是實景寫生的感覺,顏文樑坦言:“對實景寫生,色調容易掌握,回家加工,反易弄壞。因為一,是從寫實中來;二,即使加工,也鬚根據實景加工。拿回家加工,是人為做作,以不多改為妙。”[13]顏文樑厭惡“做作”,反對“回家加工”,與印象派的作風不謀而合,少加工或不加工使作品的原樣得以保留。
 
顏文樑的海外風景畫雖然尺幅不大,大多數是16×24釐米,但對中國現代油畫史的貢獻卻不小,在20世紀20、30年代具有現代主義傾向的中國繪畫浪潮中,顏文樑的探索成績突出,而且全部都是顏文樑實踐的結果,全無半點書生氣,對印象主義深有研究的油畫家金冶曾評價說:“其實顏文樑先生用於油畫風景上的色彩方法,不僅是由於在巴黎學習的結果,更重要的是由於他對色彩學知識的認真鑽研,正如同他親自試製油畫顏料一樣,他不過是把色彩的科學知識正確運用到繪畫實踐所產生的結果而已。”[14]
 
顏文樑的德行亦為人所稱道,他於1952年底出任中央美術學院華東分院副院長時,因德高望重,甚至被尊稱為“顏老夫子”。在顏文樑80高齡時與顏文樑相識的錢伯城,曾回憶顏文樑的待客之道:“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雖然身體、精神還很健旺,但步履已頗艱難,即使在家裡也只能一步步地挪動行走,然而他卻一定要吃力地挪動著腳步,把客人送到門口,並且看到客人轉彎不見,方才進屋。他這個規矩,前後始終如一,不是看人的地位而有區別,也不是隨著環境順逆的不同而有變化。”[15]顏文樑德行的“純正”頗符合儒家的“剛正”傳統,得到美術界普遍的尊重。而顏文樑在藝術上的探索,尤其是他在顏料、色彩、透視、構圖、技法、畫框等方面的“純正”研究,今後更應得到畫史的客觀評價。
 
段君
 
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博士生
 
注:
 
[1] 顧丞峰:《顏文樑藝術創作分期及相關問題研究》,《南京藝術學院學報(美術與設計版)》2009年第6期,第48頁。
[2] 顏文樑:《我印象中的巴黎和盧浮宮》,《藝術世界》1983年第2期,第2頁。
[3] 【英】韓素音:《周恩來與他的世紀1898-1998》,王弄笙 鄒明榕 張志明 陳國清等譯,程鎮球 校,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11月版,第58頁。
[4] 《周恩來書信選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88年1月版,第15頁。
[5] 顏文樑:《色彩瑣談》,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78年10月版,第40頁。
[6] 顏文樑:《繪畫應該把快樂帶給人們》,《美術》1984年第10期,第7頁。
[7] 顏文樑:《關於美》,林文霞 記錄整理:《現代美術家 畫論•作品•生平 顏文樑》,上海:學林出版社,1982年12月版,第13頁。
[8] 費以複:《顏文樑的油畫技法》,《新美術》1981年第2期,第51頁。
[9] 顏文樑:《風格與流派》,《現代美術家 畫論•作品•生平 顏文樑》第22頁。
[10] 顏文樑:《寫生與創作》,《現代美術家 畫論•作品•生平顏文樑》第24頁。
[11] 畢頤生:《回憶顏文樑校長》,《藝苑》(美術版)1993年第2期,第9頁。
[12] 顏文樑:《談藝術之功能》,《現代美術家 畫論•作品•生平顏文樑》第12頁。
[13] 顏文樑:《正確辨別色彩》,《現代美術家 畫論•作品•生平顏文樑》第53頁。
[14] 金冶:《顏老夫子——記我國著名畫家和美術教育家顏文樑先生》,《新美術》1981年第2期,第46頁。
[15] 錢伯城:《為顏文樑先生寫年譜》,《瞭望》1993年第33期,第34頁。
 
(來源:新浪收藏 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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